當一個美國人遇到東坡肉

張修智2025-03-24 08:11

張修智/文 這么多年來,美食題材的書看得不算少,但不夸張地說,看得歡天喜地的,卻不是那些享有大名的作者寫的,而是出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美國人之手。

這個美國人叫JeffreyMindich,在紐約出生、長大,在臺灣工作、定居,娶了個當?shù)嘏訛槠?。他的中文名字樸實無華,叫閔杰輝。1999年,臺灣水晶圖書公司出版了一本他寫的《從愛上東坡肉開始——紐約饕客饞嘴記》,記述自己多年來與中國美食的不解情緣。時下流行“寫給XXX的情書”的說法,閔杰輝的這本書,稱得上是如假包換的寫給中國美食的情書。

之所以這么說,理由有二:一是此書系一個“洋鬼子”用地道的中文寫成。記得周作人夫人羽太信子臨終前口吐紹興話,讓知堂老人大慟、感動。語言是情感的可靠防偽標志。盡管二人相伴時多有磕磕絆絆,但告別人世前說丈夫的家鄉(xiāng)話,足證這位異國女子一生的托付與癡情;二是,作者閔杰輝對中國美食的熱愛,從書的每一頁都散發(fā)出來,這熱愛也是裝不出來的。一個外國人,從語言到胃,都如此傾心輸誠,這份熱愛,還用懷疑嗎?投桃報李,我讀罷全書之后,只能用女兒常用的“愛了愛了”來表達自己對這本書的感受。

當然,光有熱愛是不夠的。一本寫美食的書,要想打動讀者的心,少不了有料有趣這兩味,而在這位“洋鬼子”的筆下,這兩味絕對在線。

閔杰輝自述,他與中餐的情分,始于東坡肉?!耙痪虐硕甑胶贾?,首次吃‘東坡肉,原本將肥肉視為畏途的我,不但沒有被那層油油亮亮的油脂給嚇跑,還吃得津津有味,欲罷不能,我當時已經看清楚,這輩子不會再走回頭路,命中注定要當個‘吃在中國的紐約饕客’?!迸c中國美食的這一電光石火時刻,開啟了這個美國人與中國美食的戀愛長跑。

從那時起,從東至西,由南而北,閔杰輝吃遍中國美食,各大菜系自不必說,連臭豆腐、蛇肉、老鼠肉等一般中國人都不敢親近的風味,他也照嘗不誤。當然,作為老饕,少不了要到燕窩魚翅這兩道大餐面前拜個碼頭,結果,閔杰輝表現(xiàn)出一個美食家健全的判斷力,他不但尊重自己味蕾的感受,將這兩道名不副實的大餐從美食的革命隊伍中清理出去,還動用自己淵博的關于中國美食文化的古典知識,對這些“德不配位”的大餐做了審判。他說,明清兩朝的皇帝都吃燕窩,但26個帝王中,超過一半沒活過40歲。除了這一很具殺傷力的事實,他又拉來袁枚助拳,引用《隨園食單》中“海參燕窩,庸陋之人也,全無性情,寄人籬下”一語,徹底揭下光鮮大餐的畫皮。原來,這些燕窩魚翅就仿佛美食界的黑社會組織,本質庸陋,不過靠人們的恐懼建立起自己的聲望而已。

對于中國美食,閔杰輝抱持的是一種平民主義的趣味,他的味蕾鐘情的,是炒飯、牛肉面、餃子等尋常美味,臺北的路邊攤也是他經常游蕩之地。而最讓我滿意的,是他對兩種不登大雅之堂的食物——豬腳與肥腸的熱愛。一般而言,同嗜一種卑下甚至有些鬼祟的東西,會快速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,因此看到閔杰輝描述他與豬腳“金風玉露一相逢”的文字,我的心頭瞬間涌起地下黨人對上“接頭暗號”般的喜悅之情:

“我岳父岳母一向很疼我,每次回太太花蓮的娘家,他們都會問我想吃些什么,說真的,也很難為他們,因為每次我說要去吃豬腳,但是這豬腳可不是隨便什么豬腳就可以,而要開車來回接近兩個小時,到鳳林鎮(zhèn)的萬榮鄉(xiāng)去吃。那邊有家賣豬腳的,是位七十開外的老太太自己經營的,在鐵路旁破爛不堪的鐵皮屋,沒有招牌,只在已經褪色的墻壁上寫著兩個大大的紅字——豬腳,如果沒人介紹,不要說它簡陋的樣子不會吸引你走進去,在花蓮的鄉(xiāng)下,連找都找不到?!?/p>

可以想見,如果沒有孤懷獨往的氣質,一介“洋鬼子”,無論如何是不會鉆入鐵路旁一間破爛的鐵皮屋大啖其豬腳的,且駭人地一人吃了四人份的量!這樣的猛士,若不引為同志,簡直有眼無珠。鐵路旁的豬腳,讓我想起多年前陪恩師李慶云到《青海石油報》去講課的經歷。當時下了飛機后,報社來車接我們往敦煌鳴沙山走(該報社址在敦煌),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半路上,孤零零地立著一家土坯屋的餐館,在那里,我吃到了此生迄今為止最好吃的拉條子。這道遺世獨立的美味,讓我日后在浮華的紅塵中不時地生出懷想。

作為中國美食超級粉絲的閔杰輝,最可貴的是,他坐言起行,動嘴復動手,做得一手精湛的中國菜。他的高光時刻,是農歷新年第一次登門拜見岳父岳母大人時,承包了年夜飯的制作。他的年夜飯菜單上包括:紅燒肉、羊肉苦瓜、汾酒鹵牛腱、蔥油清蒸鱸魚、炭烤烏魚子(真的用木炭生火烤的)、菠菜炒腐乳、涼拌海鮮等。未來女婿的廚藝征服了岳父岳母的胃,更征服了岳父的心,這位“洋鬼子”得意地說,奉上這頓年夜飯后,他與岳父大人的關系“一躍千里”。

閔杰輝關于中國飲食文化的知識,豐富得不但令本書編輯感到慚愧,也令我這個資深讀書人折服。他讀過陸羽的《茶經》、蔡襄的《茶錄》、宋徽宗的《大觀茶論》,更熟讀袁枚的《隨園食單》,知道蘇東坡流放嶺南時吃過老鼠,了解臺灣牛肉面的前世今生……他還時時拿中國飲食文化與美國及西方飲食文化做有趣的對比,且每篇文章都附錄一篇短文,談英語中與該篇文章所涉及的飲食有關的俗語、常用語,使得這本不到200頁的小書富含附加值,益胃益心還益腦。當然,這位美國佬令我折服的,還別有一事。我在本專欄中曾寫有《“審子”之作的父親們》一文,寫到五柳先生抱怨群兒不成器,寫下著名的《責子》詩。在其筆下,兒子們一個比一個笨,五柳先生為之怨氣沖天。我認為,五柳先生不該責怪兒子,而應該檢討自己沉溺于杯中物,疏忽了對兒子們的教育。有趣的是,閔杰輝也談到了這首詩,不過視角有所不同,他從老饕的視角出發(fā),認為是五柳先生飲酒過量,影響到了兒子們的智商,言下之意,五柳先生生下的,是酒精兒。

仔細思量,覺得這個“洋鬼子”的說法似乎更有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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